《灯下有归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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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蹄声逼近院门时,孟铁衣便知道,后门也走不了了。
那几匹马到了巷口便分开,几声蹄响绕向屋后,余下的停在前门外。她抵着门板,听见后巷也有人勒马,心便往下沉。许婆婆牵着两个孩子,此时至多刚走到后院那口井边。
门上的力道忽然撤了。她仍横刀抵住门缝,没敢松劲。一张窄薄的腰牌从缝里递进来,铜边磕着刀身,轻轻一响。
“孟铁衣,收刀。”
是韩铮。早年出任务,他还须站在廊下等她回来交令,如今倒轮到他带人堵她的门。
她没有撤刀,只朝身后唤了一声:“婆婆,别开后门。”
院中的脚步停了。孩子们也没出声,隔着门外尚未歇稳的马鼻息,她听不见他们退回来没有。
“你知道崔玄策的规矩。”韩铮放缓了声音,“真动起手来,你护得住几个?”
手背抵在门板上,一根木刺扎进皮肉,随着她用力,越陷越深。孟铁衣盯着那张腰牌。许多年前,她也这样拿着牌子站在别人的门外,告诉里面的人,抵抗没有用。
那时候,她从没问过门后有没有孩子。
刀锋慢慢撤开一寸。
“叫崔玄策过来。”
门外静了一息,韩铮道:“你当自己还在绣衣司,想见便能见?”
“那便替我带句话。”孟铁衣的手仍抵在门上,“当年替他办过的事,我一件也没忘。让他想清楚,今夜是要拿我回去,还是要逼我开口。”
腰牌停在门缝里,迟迟没有收回。她听见韩铮退开两步,低声吩咐随从去传话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,刀柄却攥得更紧。
柳见春捎来的话,只说照微与宁王找到了周怀安经手的货行。桥东究竟查出多少,孟铁衣还不知道。可那些货怎样换车、怎样改签押,她都亲眼见过。韩铮肯退开叫人传话,便还不敢让她死在这里。
她听着身后的动静,将刀掉转,刀柄朝外递去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老人和孩子,谁也不许碰。”
门外有人伸手接刀,她却攥着没放。
““非要在这里见血,先想想,”孟铁衣盯着门缝,“我方才那句话到了崔玄策耳朵里,你们怎么回话。?”
刀被接走,院门随即推开。两个人扣住她的胳膊,反剪到背后,绳索从肘间勒过去,疼得肩头一沉。她咬牙站稳,直到许婆婆抱着小满、牵着孟安,被人从后院押回来,才偏过头。
小姑娘裹着件不合身的外衣,一只脚悬在外头,眼泪沿着鼻尖往下滴,嘴唇却咬得紧紧的。
“小满,看着我。”
孩子仰起脸。孟铁衣想朝她笑一笑,嘴角牵了牵,声音先低下来:“一会儿上车,跟紧婆婆。你娘还不知道咱们在这儿,咱们等她来。她一定找得到。”
孟安站在许婆婆腿边,盯着她被绑住的手,忽然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娘……”
她弯下腰,用肩头轻轻抵住儿子。孟安把脸埋在她衣襟上,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小块。她的手在背后挣了挣,绳索勒进腕间,到底没能碰着他的头。
小满在许婆婆怀里动了动,小声央她放自己下来。老人扶着她站稳,伤脚才沾地,她便疼得缩了一下,半边身子仍倚在婆婆腿上,手却伸过去,拉住了孟安。
“安安哥哥,我娘会来找我们的。”
说到“娘”字,声音又有些哽。她抿住嘴,等孟安回过头,便朝他点了点头,像怕他不信,将他的手攥得更紧。
孟安没有说话,慢慢回握住她。
小满这才仰起脸,去看孟铁衣。姨姨的手还绑在背后,她想去牵,伸出手才发现够不着。那只小手在半空停了停,又轻轻拉住了孟铁衣的衣角。
“姨姨,你也跟紧。”
睫毛上还挂着泪,她却一直仰着脸,等姨姨答应。
桥东货铺门前,两盏灯还亮着。
顾照微从街角转出来,脚步缓了缓。染坊的追兵已经甩开,腰侧的伤却重新裂了,血浸透衣带,湿冷地贴在身上。她伸手压住伤处,待那阵疼痛缓下去,才拢紧外袍,朝灯下值守的差役走去。
“柳见春留了什么话?”
差役将灯提高,辨清她的脸,忙从门旁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顾照微就着灯火展开。纸上写着铁衣家的地址,底下几行字落得急:
“铁衣迟迟未归,我先去看。你回来,循此处找我。”
她将纸拢进掌心,没等差役再问,已转身往街口去。
走过两条巷子,暗处忽然伸来一只手,攥住她的衣袖。顾照微脚下一停,反手扣住那人的腕骨,往外一拧。
“照微,是我。”
柳见春的声音压在耳边。她松开手,腰侧却被方才的动作扯得一疼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“怎么又流血了?”
见春扶住她,掌心碰到衣带上的湿意,随即将人带进檐下。顾照微还想往前,手臂却被攥住。
别去了。”柳见春望着她,“铁衣家里没人了。”
孟铁衣家前院的门闩断了,后巷留着马蹄印,灶上的水还热着,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。隔壁卖豆腐的老汉起来磨浆,听见有人唤孟铁衣的名字,也听见孩子哭。
“我进去看过,床底藏的钱却没动。”
“绣衣司。”
柳见春点头,扶在她臂上的手没有松:“老汉说,除了铁衣家的孩子,还有个小姑娘,光着一只脚。”
顾照微伸手撑住墙,掌心擦过粗糙的砖面。
“多大?”
“五六岁。”
她的唇动了动,没再问下去。五岁,光着一只脚,在铁衣家里。小满已经跑出来了,已经找到了能护她的人,却还是被带走了。
她想问脚怎么了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见春也是听人说的,哪里知道孩子跑过多少路,踩到了什么。那只脚伤着,还要被人催赶着走……她闭了闭眼,指腹在砖缝里压得发疼。
柳见春将干净布条压在她腰间,替她重新束紧。指尖触到湿透的里衣,手上不由停了停。
“你这样撑不了多久。”
顾照微按住她的手:“车往哪边去了?”
“北边。我追过两条街,没找到铁衣留下的记号。”
染坊里,崔玄策朝门边做的那个手势,又浮到眼前。
顾照微按着腰间的布条,想起自己当时还坐在桌前,追问小满在哪里。他没有答,传令的人却已先一步出了门。
“去北渠。”
柳见春没有动,手仍压着她腰间的布条:“你先站稳。往北去了两条街,未必就是北渠。”
“周怀安换车运人,绕不开那里。”顾照微攥住她的手臂,“谢临渊正在截他,若能问出换了哪条路,总比咱们一条街一条街地找快。”
她松手便要走,腿上却使不出力,身子往前一倾。柳见春赶忙扶住,腰间才束好的布条又洇出一层红。
“照微!”
这一声压得低,扶在她臂上的手却收紧了。顾照微撑着墙,缓过那阵眩晕:“我走得动。”
柳见春看着她发白的嘴唇,将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。
“脚下使不上力,就往我这边靠。别再扯着伤。”
顾照微依着她站稳,两人一同走出檐下。晨雾沿着长街漫过来,柳见春扶紧她,放慢了步子。
崔玄策见到孟铁衣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北渠别署临着河,原是绣衣司暂存押解人犯的地方。后院有道窄门,出去便是通向河边的石阶,能直接登船。孟铁衣从前来过两次,都是押人。如今膝盖压在地砖上,才知道这地方竟这样冷。
一叠纸落在面前。
“你认得桥东的账,看看。”
孟铁衣没有低头:“我的孩子呢?”
崔玄策在上首坐下,朝门外示意。
孟安被带了过来,两只手绑着,衣领歪向一边。看见她,孩子便往前挣,随即被人按住肩膀。
孟铁衣膝头一动,身后的人便扯紧绳索,将她压了回去。她咬住牙,视线越过儿子的肩头,望向门外。
许婆婆抱着小满,被拦在廊下。旁边还押着个年轻姑娘,双手缚在身前,袖口沾满了灰。小满从老人肩头探出脸,伸手去够她。
“秦姐姐……”
那姑娘忙往孩子身边挪,才迈出一步,便被侍卫扯住胳膊。她踉跄着站稳,仍回过头,嘴唇抖了抖:“别怕,姐姐在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被推向廊子另一头。小满的手还伸着,许婆婆赶忙将她抱紧,低头哄了两句,也被催着往前走。
孟铁衣撑直腰背,直到廊下的人影都看不见了,才转回脸。
崔玄策理平衣襟:“说吧。”
“那两个姑娘,还有婆婆。”她盯着他,“我要她们活着。”
他没有再示意带人。
“你拿一句话,换了四个人活到现在,还不够?”
窗外有人卸下门灯,铁钩撞在木柱上。孟铁衣听得眼皮一跳,没再追问。门边的孩子还在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,她怕他惹怒押人的侍卫,朝他摇了摇头,终于望向地上的纸。
上头不是账,是一份写好的供词。
宁王暗中收买绣衣司旧人,胁迫货行伪造账目,意图借旧案攀诬朝臣。末尾留着两处空白,等她签名、画押。
她沿着那几行字看下去,看到“亲眼所见”四个字,嘴角才动了动。
“原来你也有急着找人作证的时候。”
“你只须说亲眼见过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崔玄策没有接话,目光越过她,落在孟安身上。
孟铁衣立刻撑直腰背:“把孩子带出去。你要问什么,问我。”
“你从前接差事,比现在利落。”
她望着上首的人,没有应声。
门边传来一声抽噎,随即又止住了。孟铁衣偏过头,见儿子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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